千牛备身贺兰楚石,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呼吸略显急促,不断搓着手,眼神在杜荷和太子之间来回逡巡。
太子府属官赵节,则显得最为紧张,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时用袖口擦拭,但望向太子的目光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对从龙之功的渴望。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仿佛能听到蜡油滴落烛台的声音,以及每个人胸腔里压抑如擂鼓的心跳。
最终还是杜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殿下,时机稍纵即逝!明日,全城瞩目于长乐公主大婚,百官府邸空虚,宿卫精力分散,宫城看似森严实则外紧内松!
侯尚书三万精锐已如利箭在弦,潜于蓝田,只待殿下一声号令,便可直扑玄武门!”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近李承乾的后背,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嘶哑:“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陛下已被魏王巧言所惑,日渐疏远东宫。此番若让魏王借《括地志》再获圣心,我等便再无翻身之日!非是臣等逼迫殿下行此险着,实是……退一步,万丈深渊啊!”
李承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长安”那两个刺目的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幼时父皇将他扛在肩头的开怀大笑,母亲长孙皇后温柔抚摸他头顶的触感,还有……李泰那张日渐圆润、总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以及父皇看向李泰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宠溺。
“退一步,万丈深渊……” 他喃喃重复着杜荷的话,声音干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但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不甘与怨恨,却在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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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楚石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殿下!杜驸马所言极是!”
“侯尚书乃沙场宿将,有他麾下虎贲为外援,李中郎将控扼部分宫门为内应,我等再以‘清君侧’之名,直入太极宫,请陛下‘暂歇’,肃清朝中奸佞小人……大事必成!届时殿下正位,魏王何足道哉!”
“奸佞小人?”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脸上肌肉扭曲,“谁是奸佞?魏征已死!王珪致仕!你们要清的,是魏王府那些编纂《括地志》的学士?还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舌尖发麻。
“殿下!” 李安俨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如铁,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与冷酷,“自古天家无小事,更无私情。”
“陛下若心属魏王,纵无奸佞,东宫亦危。而今箭在弦上,侯尚书大军已动,三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无数知情者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殿下一念之间。
此刻退缩,明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太子殿下!” 赵节带着哭腔扑倒在地,叩首道,“臣等身家性命早已交付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啊!侯尚书兵马既动,风声迟早走漏,若不成事,便是谋逆大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殿下,求您决断!”
众人的话语,像一道道鞭子,抽打在李承乾本就脆弱紧绷的神经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地图上,发出闷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怕。他怕失败,怕身死名裂,怕被后世唾骂为弑父篡位的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