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渔民、盐工、还是船夫,但凡有疾苦冤屈,皆可书写投递。
一时间,沿海之地暗流涌动,观望者有之,尝试者亦有之。
短短一月,三千七百余条来自最底层海民的声音,雪片般汇集到刘忙案前。
其中有苛捐杂税的控诉,有海寇劫掠的血泪,但更多的,是关于风浪无情,亲人一去不返的悲歌。
刘忙将这些原始的诉求整合、归纳,亲笔写下了震动整个南方的《海政七策》。
而这七策之首,并非减税或剿匪,而是一条看似毫无用处的政令:
“凡大汉子民,出海遇难者,无论生前贫富贵贱,官府必于其乡籍海岸立碑,刻其姓名,以告慰英灵,以示后人铭记。”
当这条政令传开时,许多世家豪族皆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妇人之仁,浪费钱粮。
然而在那些世代与海为伴的渔村里,却有无数白发苍苍的老人,朝着南中的方向,流着泪,长跪不起。
蓬莱岛,徐晦的密室。
小舟趁着父亲外出巡视,悄悄潜入了这间终年不见天日的石室。
室内最显眼处,供奉着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正是那枚“海皇令”。
她知道,父亲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令牌之下。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令牌,令牌下压着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幅用防水鱼皮绘制的陈旧海图。
图上用朱砂标记出一条曲折的航线,起点是一个早已被抹去名字的渔村,终点,正是这座蓬莱岛。
小舟的呼吸一滞,这正是三百年前那场屠杀中,年幼的徐晦抱着襁褓中的她,九死一生逃出来的路线。
她迅速用早已备好的木炭和薄纸,将海图拓印下来,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
小主,
深夜,她借着送饭的机会,将那份拓印的地图悄悄塞进了一个被囚禁的蜀使手中。
“把它交给你们的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告诉我爹,他守着的是三百年的恨。可我想看看,陆地上,究竟有没有光。”
蜀使带着这份特殊的“情报”回到南中,刘忙展开海图,与自己掌握的情报一一对应,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叹:“原来,他那个被仇恨包裹的女儿,也同样在等一个人来打破这个死局。”
恰在此时,蒲元兴冲冲地前来献宝。
他带来的,是经过数次改良的“破浪海弩”。
弩身以荆南特产的坚韧竹木打造,弩匣可容纳九支西凉铁打造的重矢,而弩弦,则是用韧性极强的蜀中麻经过特殊工艺绞合而成,即便在三级风浪的海船上,也能保证精准的连续射击。
刘忙抚摸着冰冷的弩身,却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传令下去,每一具海弩的弩身上,都要刻上南中孩童的手绘。画什么都行,可以是家乡的麦田,可以是新开的学堂,也可以是他们的笑脸。”
随行的甘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主公,咱们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礼,刻这些玩意儿干嘛?”
刘忙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东方,缓缓道:“兴霸,我们要打的,是人心,从来都不是船。”
《海政七策》的消息,终究还是像风一样传到了蓬莱岛。
当徐晦看到那份抄录的策书,尤其是读到第一条“为海难者立碑记名”时,他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伪善!陆权者最擅长的,便是这种收买人心的伪善!”他一把夺过策书,将其狠狠丢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用几块破石头就想抹平三百年的血债?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