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人注视下,卡皮塔诺抬起手,摘下了那张覆盖了他全部面容的金属面罩。
面罩之下,并非众人想象中可能存在的伤疤或是英俊的面孔,而是一张仿佛被时间彻底风化、布满蛛网般裂纹的脸。那不是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石像,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啊…!”派蒙吓得躲到了荧的身后。
“不死诅咒…”荧轻声说,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令人震撼,“比我想象中的更加…”
“这并非诅咒那么简单。”左钰的眼神变得深邃,他向前走了一步,仔细观察着卡皮塔诺的状态,“这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改写。你的存在状态被强行固定在了‘衰败’与‘存续’之间,永远无法真正地死去,也无法真正地活着。我能看到一条黑色的丝线,从虚无中延伸出来,贯穿了你的灵魂,它就是‘规则’本身。”
卡皮塔诺似乎对左钰能看穿本质并不意外,他重新戴上面罩,遮住了那张非人的面孔。“死之执政能自由定义「死亡」的形态,也能够授予「不死」。她的力量本身即是某种「规则」。面对这种无可匹敌的力量,我们都难免陷入绝望之中。”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股钢铁般的意志。“但是,我从不相信世上有无法更改的命运、有不可反抗的死亡、有完美无瑕的规则。”他握紧了拳头,“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我们都必须拼尽全力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喂——荧、派蒙!”
众人转头看去,是伊安珊正快步跑来。
“抱歉,没打扰到你们吧?”她跑到近前,喘了口气,“我把奥科兰送回去休息之后,就在附近逛了逛。没想到正好见到了悬木人的讯使,他正到处找你们呢。”
“咦?出什么事了吗?”派蒙好奇地问。
“希诺宁做好打造古名的准备了,想看看「圣夜旅织」…也就是上次给你的那个收集装置进度如何。”伊安珊解释道,“她还邀请了不少人,包括我在内。等你们聊完,我们就一起出发去圣火竞技场吧。”
“打造古名对你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卡皮塔诺转向荧,“正事要紧,就先聊到这里了。”他微微点头,“祝你们顺利,再见。”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真是个神秘的人。”伊安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不过从他身上感受不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压迫感,现在他应该是将我们视作同伴吧。”她随即又恢复了活力,“我们也动身去圣火竞技场吧,不要让希诺宁她们等急了。”
“好。”荧点点头。
左钰看了一眼竞技场的方向,说道:“走过去有点慢。”他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一个闪烁着金色火花的圆形传送门凭空出现,门后正是圣火竞技场那宏伟的建筑轮廓。“我们直接过去。”
穿过传送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派蒙踉跄了一下,惊叹道:“哇,每次都觉得好神奇!”
几人刚站稳脚跟,就听见派蒙小声嘀咕:“结果到最后,‘队长’还是没说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摸着下巴,一副小侦探的模样,“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他有点像我们最近才接触到的什么东西…对了,是‘夜神’!”
“夜神?”荧有些疑惑。
“对呀!他和夜神一样,都给我一种‘这个人看起来好累啊’的感觉。”派蒙分析道,“几百年…难道说寿命太长就会疲惫吗?”
“当你看过沧海变成桑田,看过无数熟悉的面孔化为尘土,生命本身就会变成一种漫长的负担。”左钰平静地说道,“永生,对很多存在来说,是惩罚,不是恩赐。”
“好慢——”
一个洪亮又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圣龙库胡勒阿乔正趴在神庙的台阶上,不满地甩着尾巴。
“汝等小混蛋,居然敢劳烦伟大的圣龙库胡勒阿乔在此久等!还不快快向我躬身致歉,否则——”
“别听它胡说,我们也刚到。”基尼奇从一旁走出来,笑着说。
“基尼奇!还有卡齐娜、玛拉妮…好多人呀!”派蒙开心地飞了过去。
竞技场里果然聚集了不少熟面孔。
“又见面啦,有没有想我们呀?”玛拉妮热情地挥着手。
卡齐娜则捧着一小袋饼干凑过来:“我带了糖和饼干!可以一起吃。”
“嘿嘿,当然想你们了。”派蒙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也有点想好吃的龙龙饼干,我不客气啦!”
茜特菈莉正靠在一根石柱旁,无精打采地扇着风。“好热啊…我刚刚还打定主意,如果你们再不来,就出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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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也很热。”欧洛伦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你们来的路上还好吗?”
荧选择了回答:“还算顺利。”
希诺宁站在人群中央,看到他们到来,松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在我的计划中,到场的人只要能有三分之一就足够了。”
“邀请大家来做什么?”荧问道。
“收集别人对你的看法与期待,对建立「古名」的概念会更加有利。”希诺宁解释着,“「圣夜旅织」你随身带着吧?拿给我看一下。”
荧取出那个奇特的编织物,递了过去。
“嗯…进度还不错。”希诺宁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人数足够,我们准备开始吧。”
“抱歉,来晚了。”恰斯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恰斯卡你来了!你居然会迟到,真少见!”玛拉妮惊讶地喊道。
“在外面清理魔物,追得太深了。”恰斯卡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荧和左钰身上,“刚刚我回了一趟部族,听说你们帮忙解决了花羽会的麻烦,多谢。”
“哈哈,感谢的话就留给荧吧。”伊安珊拍了拍荧的肩膀,“当初如果不是你出手,沃陆之邦肯定损失惨重。现在我们人手充足,过来帮忙是应该的。”
荧摇了摇头:“我们也是略尽薄力。”
“好了,寒暄的话等会儿再说。”希诺宁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既然人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吧。我再重复一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希望你们在「圣夜旅织」的面前,说出你和荧共同经历过的事。这些内容也会被记录,成为古名的一部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卡齐娜第一个大声回答。
“好,那么第一步——”
“等等,别急,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茜特菈莉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哦,对,差点忘了。”希诺宁恍然大悟,“这个过程,请荧、派蒙和左钰暂时回避一下。”
“啊?为什么呀!我们还想听听呢!”派蒙立刻抗议。
“因为要收集「最真实的想法」,所以尽量让当事人先回避一下。”希诺宁耐心地解释,“举个例子,如果荧站在这里,有的人可能会因为羞涩不敢说一些话——这也是人之常情。”
“有道理,”派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像每次透支钱包之后,我都不好意思跟荧说我还想吃大餐,一般都会找个什么借口…”
“你这个是别的问题吧。”荧无奈地吐槽。
“咳咳。也就是说,将「圣夜旅织」留在这里,我们到附近等一会儿就好?”派蒙赶紧转移话题。
“嗯。放心,时间不会太长。”
三人只好走出了神庙。派蒙一出来就忍不住围着荧打转:“虽然希诺宁的说法很有道理,但看茜特菈莉的反应,这方案一定是她提的。唔…出来之后反倒有点好奇了,对于你大家会说什么呢?”她嘿嘿一笑,“很快你就要有古名啦!真替你开心。一转眼我们也来纳塔好久了呢——”
“是啊,”荧看着远方的火山,轻声说,“距离我们一起旅行也过去好久了。”
“是呀,要是我也能进去说几句就好了。”派蒙有些遗憾。
话音刚落,希诺宁就从神庙里探出头来。“真巧,机会总是说到就到。”
“希诺宁?你们那边搞定了吗?”
“搞定了,不过我总觉得缺点什么。”希诺宁的目光落在了派蒙身上,“作为和荧相识最久的伙伴,你的评价也很重要。”
“可是我不是纳塔人呀?没关系吗?”
“没关系。在「同伴」的意义上,你的分量最重,由你来做收尾再合适不过了。”希诺宁笑着招招手,“抱歉,借用派蒙一段时间,应该很快就好。”
派蒙立刻挺起胸膛,自豪地飞了进去。神庙的石门再次关上,外面只剩下荧和左钰两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希诺宁保证的“很快”要长得多。
荧靠在石柱上,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比预想中的时间要长。”她轻声说。
左钰看着紧闭的石门,说道:“派蒙想说的话,大概比我们经历过的所有战斗加起来还要多。”
荧忍不住笑了笑,但随即又有些沉默。“你说,他们会怎么说我呢?”
“他们会说出他们眼中的你。”左钰回答,“一个从天而降的朋友,一个强大的战士,一个愿意倾听他们烦恼的伙伴。一个…为纳塔带来希望的人。”
“可我只是在寻找哥哥…”荧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旅途中的一部分。”
“旅途的意义,不只在于终点,也在于沿途留下的足迹。”左钰的目光很平静,“你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改变了一些人,也改变了这片土地。这些改变,共同构成了现在的你。一个名字,就是对这一切的概括和承认。”
就在这时,石门终于打开了。
希诺宁扶着额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疲惫。“哈…”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荧迎了上去。
“派蒙提供了非常非常多的信息…”希诺宁叹了口气,“说实话,我都有点担心夜神能不能完整听完。”
“毕、毕竟我们一起去过六个国家啦!”派蒙跟在后面,脸颊微红,既有点不好意思,又显得十分骄傲。
“拿着,「圣夜旅织」先给你。”希诺宁将那个已经变得沉甸甸的编织物交还给荧,“你可以拿着它继续在纳塔冒险。等到打造准备就绪的时候,再将它交给我吧。”
她看着荧,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到那时…我会为你打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古名,助你…也是帮助整个纳塔,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划上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