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成果然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吏,对人心尤其是对长孙无忌这类顶级政客心思的揣摩,入木三分。
这确实是最狠辣、也最符合长孙无忌风格的一步棋——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关键的人。
然而,宋濂面上却未露太多惊色,反而微微颔首,仿佛早有预料。
王千成见他如此镇定,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指着宋濂笑骂道:“好你个宋濂!原来你与玉瑱早已虑及此处!方才竟是故意拿话试探老夫?看看我这小老头,是不是还跟得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宋濂被点破,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拱手道:“王老哥慧眼如炬,濂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您?不过是开个玩笑,印证一下彼此所想罢了。老哥所言,与公子离京前的最后推演,不谋而合。”
两人相视而笑,有种智谋碰撞、心照不宣的默契。
唯独一旁的方庆,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回程”又是“途中”,又是“长孙无忌”又是“陛下默许”,脑子听得嗡嗡作响,只觉得这些聪明人说话如同打哑谜,弯弯绕绕,听得他心急火燎。
他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上扭动了一下,打断他们的“高深”对话,急声道:
“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先顾顾眼前,解决一下我的事?那些打打杀杀的先放一放!
公子要是回来,不知详情便让苏大家搬出祖宅,到时候场面该有多难堪?盐场上下的脸往哪搁?我这大管事还怎么当?”
王千成与宋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务实”关切打断,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对方庆这“杞人忧天”的戏谑与某种更深的理解。
方庆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更是焦急:“笑什么呢你俩?我说正事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千成止住笑,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三人斟上热茶,然后才看向方庆,反问道:
“方老弟,你且说说,玉瑱如今,除了这嶲州盐场的泼天财富,除了玄甲重骑与暗卫的彪悍武力……他还缺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方庆被问得一呆,挠了挠头:“还缺什么?钱、兵、地盘……这不都有了么?”
王千成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吐出两个字:“子嗣。”
他看向方庆,目光深远:“盐利再厚,可敌国;兵马再精,可摧城。然,欲成百年世家,千年基业,非有枝繁叶茂、血脉绵长不可。”
“玉瑱如今不过两个儿子,对于他现在的基业与未来的野心而言,远远不够。后宅安稳,子嗣昌盛,才是根基中的根基,是比盐场更重要的‘产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濂一眼,继续道:“所以,方老弟,你现在明白,为何我与宋老弟对你那‘美丽的误会’,并不如何担忧,甚至……乐见其成了吗?”
方庆愣了愣,脑子转了转,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层!要是公子和苏大家……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苏大家才貌双全,品行高洁,若能……那可是锦上添花啊!”
他瞬间将之前的担忧抛到九霄云外,脸上重新堆起得意的笑容,挺了挺胖胖的胸脯,“到时候公子若是真与苏大家成了好事,你们俩可都得给我作证,这媒人……可是我方庆!”
宋濂看着他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将“过错”转化为“功劳”的无耻模样,不由失笑,摇头叹道:“方胖子啊方胖子,你这脸皮之厚,心思转圜之快,我看比长安城墙也不遑多让了。”
书房内,凝重的权谋气息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冲淡,暂时充满了轻松的笑声。
然而,无论是宋濂、王千成,还是看似大大咧咧的方庆,心底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那遥远的西行路上,或归途之中,悄然酝酿。
而嶲州这片基业,以及与之相关的每一个人,都已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必将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