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孤独的远征者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法尔伽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暗红的液体砸在地面,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周遭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雪的呼啸停滞了,狂猎刺耳的嘶吼也消失无踪。

法尔伽低头看向掌心。

那柄刚刚被罗兰击碎的大剑,此刻正完好无损地握在手中。

他屈起指节,在宽阔的剑身上敲了敲。

闷哑的金属声在死寂中回荡。

没有冰冷彻骨的寒意,没有熟悉的狼灵脉动,这柄剑里空空如也。

“剑还在,狼灵却没了。”

法尔伽低声自语。

罗兰那摧枯拉朽的一剑还在脑海中回放,物理层面的防线已被彻底击溃。

他抬眼环顾四周。

这里绝非现实的挪德卡莱。

脚下是漆黑的焦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实感。

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滚,构筑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这是北风之主与染血骑士交织的意识深渊。

法尔伽转过身,试图寻找来时的路。

身后的雾气立刻如活物般涌上,贴着他的鼻尖翻腾。

没有温度,只有令人窒息的憋闷感。

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他重新看向前方。

雾气在前方勉强裂开一条蜿蜒的小径。

小径尽头,一团扭曲的黑影不断变换着形态。

时而如参天巨树,时而如崩毁的高塔,最终定格成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

“后面没有退路,前面又是狼口。”

法尔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甩了甩酸痛的右臂,肌肉撕裂的痛楚依然清晰。

痛觉还在,意识清醒。

他单手将大剑豪迈地扛在肩上,熟悉的重量让他找回了些许底气。

“哈,那就往里头走一遭吧。”

法尔伽迈开大步,顺着小径大步流星。

漆黑的焦土无法留下任何脚印,灰白的雾气在他身侧盘旋。

前行了数百步,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

一柄长剑斜插在焦土之中,剑身大半没入泥土。

法尔伽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那柄剑上。

剑柄的制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西风骑士团的制式武器。

“西风剑?谁把武器落在这儿了?”

他走上前去。

剑身上缠绕着一层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

粘液如同蠕动的蛆虫,不断吞噬着剑身的光泽,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法尔伽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探向剑柄。

指尖尚未触及金属,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缝钻入骨髓。

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孤独的远征者……带上我……去见他……”

那是幼狼鲁斯坦的声音。

法尔伽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一股轻柔的风从剑柄处盘旋而起,拂过他布满老茧的手背。

剑刃深处涌动着澎湃的生命力与风元素,那是惠风的祝福。

鲁斯坦的声音直接在法尔伽的脑海中回荡。

“无论什么时代,世间总是充斥着污浊与不公。”

“我曾救助过被压迫者,匡正过不义之举。”

“我曾诛戮过恶人与凶徒,我曾斩灭过暴君与邪魔。”

“但无论如何挥剑,面对命定的不公,世人仍旧只能俯首。”

“要将他们救赎,就只有一途……”

声音渐渐微弱,剑身上的黑色粘液突然暴涨,疯狂地向着剑柄攀爬,企图将那股轻柔的风彻底掩盖。

法尔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柄西风剑。

“唠唠叨叨地在跟谁讲话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剑中残存的力量正在拼死抵抗深渊的侵蚀。

法尔伽抬起右手,青色的风元素在掌心高速压缩。

他将手掌悬停在西风剑上方,狂暴的风压轰然下坠。

青色的狂风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刮擦着剑身。

黑色的粘液在风元素的绞杀下剧烈沸腾,化作灰色的浓烟消散在空气中。

风势愈发猛烈,污秽被彻底剥离,剑身重新焕发出澄澈的银光。

法尔伽收回手,没有拔出那柄剑,继续迈步向前。

小径的地形变得崎岖不堪。

焦土表面布满了深坑,坑底倒竖着锋利如刀的冰刺。

法尔伽灵巧地避开陷阱,目光落在前方。

第二把剑插在路中央。

这把剑比西风剑宽阔数倍,厚重的剑身透着极具压迫感的重量。

“铁影阔剑?这成色绝不是仿品。”

法尔伽走近剑身。

缠绕其上的黑色粘液比之前更加浓密,几乎将整把剑吞没。

粗犷的嗓音穿透了污秽的包裹。

“北风的名号……必须有人继承。”

这是光之狮艾伦德林,曾使用化名瑞文伍德时的声音。

法尔伽一把攥住宽大的剑柄。

狂风骤起,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疾风的祝福在剑刃上流转,激荡着不屈的战意。

法尔伽抽动了一下鼻子。

小主,

浓烈的血腥味刺入鼻腔,令人作呕。

染血的气味,越来越近了。

他抬起头,前方的道路被彻底截断。

一面高达数丈的漆黑高墙横亘在小径尽头,墙面上倒生着密密麻麻的尖刺。

法尔伽仰头打量着高墙的轮廓。

“这种程度的障碍……直接越过去就行了。”

他向后退开十余步,拉开助跑的距离。

青色的风元素疯狂向双腿汇聚,肌肉紧绷到极致。

法尔伽猛然蹬地,脚下的黑土轰然塌陷。

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的流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越过了满是尖刺的高墙。

战靴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震起一圈灰白色的尘土。

高墙的另一侧,罗兰冰冷的声音正徐徐传来。

“无论什么时代,世间总是充斥着污浊与不公。”

“纵是最无畏的勇士,也战胜不了被注定的死命运。”

“纵是最圣洁的神明,也摆脱不了被强加的爱枷锁。”

“王狼啊,若你依然心怀对人的爱,那你应当心知肚明……”

“将他们从不公中拯救的方法,从始至终,只有一种。”

紧接着,另一个庞大却透着迷茫的声音响起。

“投入……深渊……?”

那是北风之主,安德留斯的声音。

法尔伽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这番言论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净说些歪理!”

他猛地转过身,隔着那道高墙,对着铁影阔剑的方向张开五指。

狂暴的风元素化作一道青色的长虹,瞬间穿透墙壁,轰击在阔剑之上。

青芒爆闪,污秽退散。

法尔伽转回身,继续向着声音的源头挺进。

空气变得如同水银般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第三把剑出现在视线中。

这把剑的样式极其普通,是提瓦特大陆最常见的铁剑。

“哈……一把老伙计。”

法尔伽走上前,这是流浪骑士曾经使用过的佩剑。

剑身光洁如新,没有任何黑色粘液的侵蚀。

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声音从剑中飘出。

“此地绝非末路——去吧。”

法尔伽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刚迈出半步,一阵毁天灭地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风中夹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风刃刮在脸上,带来切割皮肉般的痛楚。

“这风的阵仗可不太欢迎我啊,先避避风头。”

法尔伽环顾四周,光秃秃的焦土上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掩体的物体。

狂风的推力越来越大,他的双腿开始在地面上向后滑行。

“退避不了……”

法尔伽将手中的巨型大剑狠狠插进坚硬的地面。

他双手死死攥住剑柄,弓起脊背,将重心压到最低,硬顶着风暴的撕扯。

风力还在攀升,几乎要将他连人带剑拔地而起。

就在此时,那些遗落在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定要送到……”

“不可断绝于此……”

“狼之心扉,已在眼前。”

“来时纵有千军万马,末路亦不免孤军奋战……”

“孤独之人,请上前来。”

不同的嗓音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此刻交织共鸣。

那宛如一首古老而苍凉的蒙德战歌,在风暴中逆流而上。

法尔伽感觉体内重新涌起了一股力量。

他一寸寸地直起腰杆,猛地拔出地上的大剑。

顶着割面的狂风,他迈开双腿,一步、两步,稳健地向前推进。

风暴在他的脚步下渐渐平息,最终彻底消散。

法尔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盘上。

这里,就是安德留斯的心灵深处。

石盘正中央,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暗红色的重型铠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致命战痕,缝隙中渗出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那是法尔伽在现实中刚刚交过手的强敌。

“罗兰!”

暗红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头盔的十字缝隙中,两道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法尔伽身上。

罗兰手中握着那柄被深渊彻底侵蚀的漆黑大剑。

“无数次的浴血、无数次的锤炼、无数次的砥砺,凡人之躯、凡铁之剑,终于取得比肩魔神的力量……”

罗兰缓缓举起黑剑,剑尖直指法尔伽的咽喉。

“但你比我更清楚,凡人的巅峰无法长久。五年后,十年后,你会老去。”

“你引以为傲的力量也会衰竭,如同风中的细沙。你的传奇终将如群星下的薪火,暮生朝灭,渺不足道。”

法尔伽将大剑随性地扛在右肩,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是吗?我倒觉得从地上升起的火光,要比天上洒下的星光更炽烈呢?”

罗兰的手臂没有丝毫颤动,剑尖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

“那不过是一时的炽烈。百年之后,你的火光会熄灭,可那些曾被你照亮的人,依然会瑟缩于无光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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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尔伽摇了摇头,对这种悲观的论调嗤之以鼻。

“哈,一百年后,他们还会记得我。就像我还记得几百年前的你们。”

他抬起左手,用力拍了拍宽阔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薪火这种东西,一团熄灭了,下一团还会烧得更高、照得更亮!”

罗兰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战靴踩在石盘上,铠甲叶片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音。

“骑士的使命是拯救,而非索取。向后世、向他人索取希望,又怎能自称骑士?”

法尔伽将大剑从肩上卸下,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斜指地面,摆出进攻的姿态。

“呵。那只要在这解决你,不就不用交给别人了吗。现身吧!罗兰!”

一声不屑的冷笑从头盔下传出。

“解决我?你的身体与意识都已经到了极限,被吞噬殆尽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既然这是你的要求……”

罗兰周身的猩红光芒骤然爆发,漆黑的深渊气流化作风暴,围绕着他疯狂旋转。

“如你所愿,北风骑士。”

法尔伽打量着气势全开的罗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哈,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你看起来好像没有碎片里记忆得那么疯狂。”

罗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从未偏离过正确的道路。而你,现在的你不像是能屠龙的英雄,倒像个落魄骑士……流浪了太久。”

法尔伽大方地点头承认。

“彼此彼此。看来咱们都不在自己最强的时刻。”

罗兰垂下视线,看着手中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剑。

“猎月人的军势已经被击败,由深渊拟造出的我,自然也只是不完整的倒影。”

“力量已臻罗兰的极致,心境却依然停滞于染血的时刻。”

“因此,我也同样不正确……而骑士不能容忍自身止步不前。”

罗兰重新抬起头,猩红的目光再次锁定法尔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