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从不公中救赎、引领你投效深渊后,我便会将自身匡正,继续践行骑士之道。”
法尔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大剑重重插在石盘上,双手交叠搭在剑柄末端。
“哈,这外头可经不起你继续折腾了……你的这份偏执倒是跟我想象的一样,看来我是没机会说服你了?”
罗兰冷冷地看着他。
“骑士信奉的美德不会为言语玷染,无论那言语多么高贵。你我都无法说服彼此,你也早已知晓这一点。”
“否则,你们又何必将一切希望,都系在玻瑞亚斯的一念之间?”
罗兰抬起剑尖,指向法尔伽手中的武器。
“但如今你用以承载狼灵的剑刃早已崩毁,手中所执的不过是徒具其形的幻影。”
“你已没有手段改变一切,也再无援军可以期待……此地即是你的末路,孤独的远征者。”
法尔伽突然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石盘上久久回荡。
“呵,手段姑且不论,援军的话……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吗?”
罗兰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
法尔伽收敛了笑意,目光越过罗兰,投向四周翻滚的灰白雾气。
“我要说服的对象,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一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这里是北风之魔神——安德留斯的心中,对吧?”
雾气无声地翻滚,没有任何回应。
法尔伽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
“喂!听见了吗!安德留斯!”
“快醒醒吧!堂堂北风之魔神,还要被深渊控制多久!”
声浪排开雾气,却依然换不来半点回音。
罗兰看着法尔伽的举动,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那我很失望,北风骑士。”
“气势和愿望唤不来奇迹,这世界从不会那样仁慈。”
罗兰双手握紧剑柄,准备发动最后的斩击。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沉闷的低语从石盘下方传来,仿佛大地的脉动。
“归去……”
“归于……地脉……”
罗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
安德留斯的声音逐渐放大,整个圆形石盘开始剧烈震颤。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记忆……”
“是我在旅途终点……找到的答案吗?”
法尔伽松开了搭在剑柄上的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安德留斯、玻瑞亚斯……你的信,我可好好送回到你心里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啸在空间内炸开,伴随着安德留斯雷鸣般的轻笑。
“呵……北风骑士吗,看着吧……”
“这就是狼、我……唯一能为人、你们做的事了……”
法尔伽挺直脊背,右手握拳,重重地击打在左胸的铠甲上。
“代表地上的人类,向您致谢,群狼的领主。”
罗兰环顾四周。
灰白色的雾气正在急速消散,暗沉的天空裂开了一道道刺目的缝隙。
小主,
“玻瑞亚斯……正在回归地脉。”
罗兰猛地转头看向法尔伽,猩红的目光中透出强烈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的剑已经破碎,你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承载灵魂的手段了。不,莫非……”
法尔伽放下右手,直视着罗兰的眼睛。
“气势和愿望唤不来奇迹……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但从一开始,寄托灵魂的手段——就不止有剑!”
往昔的记忆在法尔伽脑海中闪回。
天使的馈赠酒馆里,温迪坐在木桶上,晃动着杯中的苹果酒,语气悠长。
“奔狼的领主,曾将灵魂的力量赋予麾下的群狼,强壮它们的心脏,锋利它们的爪牙。”
风雪交加的奔狼领,玻瑞亚斯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幽绿的眼眸注视着远方。
“即便我无意于此,凡人的心,也将会被王狼的灵魂撕咬、吞噬、同化……一如强行混合的人群与狼群。”
出征前的深夜,戴着面具的愚人众执行官队长站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姿。
“以凡人的心脏,承载魔神的灵魂……这将会是一条无法回还的道路,但我不会劝阻一名骑士,踏上自己的征途。”
罗兰眼中的猩红光芒疯狂闪烁,终于洞悉了真相。
“你的心脏、你的灵魂……也在一同崩解?原来如此。”
法尔伽疲惫地笑了笑。
“羔羊怎么将铃铛系到狼的心口……你曾经这么问过对吧?”
他定定地看着罗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就是我的答案——让狼自行吞下这颗心脏。”
话音刚落,法尔伽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剧烈的喘息声在空间内回荡,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沫。
罗兰没有趁机进攻,黑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石盘。
“托付于剑上那部分狼灵不过是佯攻。”
罗兰俯视着法尔伽的胸口,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真正的念想与记忆,是由你的心脏承载。”
法尔伽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他随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双臂撑着冰冷的石面,一点点将自己撑起。
双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他依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为了不被我察觉,故意让王狼的灵魂与你同化,再被我吞噬。”
罗兰看着摇摇欲坠的法尔伽,无法理解这种自我毁灭的战术。
“迄今为止,你都是承受着这样的重荷在战斗的吗?”
法尔伽咧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笑容依旧狂傲。
“比起王狼的决意。”
他大口喘息着,强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这点付出可算不了什么啊。”
罗兰握紧了剑柄,铠甲缝隙中的红光更盛。
“顽强的意志,优秀的策略。”
他给出了客观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绝非骑士应有的战斗方式。正因如此,你的选择是错误的。”
罗兰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脚步声敲击着法尔伽的耳膜。
“你的灵魂已同安德留斯融为一体。”
罗兰抬起左手,指着法尔伽跳动的心脏。
“待它彻底将自身汇入地脉,你也会与它一同坠入其中。”
罗兰试图在法尔伽眼中寻找对死亡的恐惧,但他失败了。
“届时,无论是巴巴托斯,还是你身边那位旅人,都已无法从地脉中锚定你的灵魂。”
罗兰放下手臂,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更遑论将你救出。”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法尔伽。
“你输了,我也是。”
罗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很遗憾,现在我已经无法拯救你。”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法尔伽。
“愿你的灵魂随北风安息,孤独的远征者。”
法尔伽听完这番宣判,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笑声穿透了正在消散的雾气,震荡着整个意识空间。
“哈哈,孤独吗。”
法尔伽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抱歉啊。”
他看着罗兰宽阔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虽然我也曾经想过,和你同归于地脉的结局,是不是已经挺圆满了。”
法尔伽猛地握紧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但可惜呀,跟当年的罗兰不一样。”
他重新挺起胸膛,双腿犹如扎根在石盘上的古树,稳如泰山。
“外面可还有美酒跟朋友,在盼着我凯旋呢,所以。”
法尔伽声如洪钟,向整个深渊发出了不屈的咆哮。
“我还没打算认命!”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的厄布拉神柱之巅。
狂风呼啸,吹拂着温迪翠绿色的披风。
吟游诗人静静地伫立在风暴中心,双眸微闭,指尖在木制里拉琴上轻拢慢捻。
空灵的琴音穿透了漫天风雪,顺着地脉的纹理,向着极深处蔓延。
小主,
那是属于风神的权柄,将众人的思念化作实质的指引。
温迪的周身亮起柔和的青色光芒。
他对着虚无的风,轻声呢喃。
“叮铃。有你的来信哦。”
意识深渊中,异变陡生。
法尔伽周身的黑暗被一道道破空而来的光芒撕裂。
那些光芒化作实质般的发光丝线,在半空中轻盈飞舞,最终温柔地缠绕在法尔伽的手臂与躯干上。
温暖的力量顺着丝线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灵魂撕裂的剧痛。
那是蒙德众人的回信,是羁绊化作的实体,在无边的黑暗中为他铺开了一条光辉的归途。
法尔伽感受着这股力量,迈开了脚步。
战靴踩在坚实的黑土上,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稳。
他看着缭绕在周身的丝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在我凯旋之前,他们可都要交给你了。”
他低声自语,对着虚空中的某位神明许下承诺。
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西风骑士团,永远欢迎你们。”
往昔在酒馆里拼酒的喧闹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法尔伽大步流星地向着前方走去。
“走吧,回蒙德!”
一根粗壮的金色丝线骤然亮起。
琴严肃而认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团长钧鉴。”
法尔伽脑海中浮现出琴伏案批改文件的疲惫身影,心想着回去后一定要给她批个长假。
另一根冰蓝色的丝线闪烁不定。
凯亚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随之传来。
“致法尔伽。”
法尔伽几乎能看到那家伙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写信的随性模样。
一根笔直的赤红色丝线飘然而至。
迪卢克平稳如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致法尔伽。”
法尔伽暗自点头,这位暗夜英雄永远是蒙德最坚实的后盾。
暗紫色的丝线悄悄绕过他的指尖。
罗莎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的温度。
“家人。”
法尔伽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将所有人视作家人,这是他作为大团长的骄傲。
灰色的丝线带着些许粗糙的质感。
雷泽结结巴巴的声音透着无比的真诚。
“卢,皮,卡。”
奔狼领的树林,与狼共舞的少年,那孩子已经长大了。
温迪欢快的嗓音在丝线间穿梭。
“诗歌与信件,可是人类最早用来寄托思念的方式啊。”
他大声鼓舞着。
“要把它们都送到呀,捕风的异乡人!”
越来越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不可阻挡的洪流。
安柏活力四射的呼唤:“大团长!”
诺艾尔轻柔而坚定的问候:“大团长。”
米卡略带颤抖的敬语:“大团长。”
砂糖怯生生的声音:“大团长。”
洛恩中气十足的吼声:“团长!”
优菈傲娇的冷哼:“法尔伽!”
丽莎慵懒的轻笑:“法尔伽。”
可莉稚嫩欢快的叫嚷:“法尔伽叔叔!”
派蒙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嘿!写信的!”
最后,是荧无比清晰、坚定的宣告。
“法尔伽收。”
罗兰静静地看着被万千光芒环绕的法尔伽,停止了所有动作。
头盔下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透出深深的困惑。
“以他人的思念锚定存在,甚至逆转同化。”
他无法理解这种违背了深渊法则与力量常理的现象。
铠甲叶片随着他握紧黑剑的动作而铮铮作响。
“索求他人的牵绊,他人的回应。”
罗兰摇了摇头,对这种展现软弱的行为嗤之以鼻。
“这并非骑士的正途。”